第54章 暗流翻涌(4)

在这样的状态中,他从童年走向了少年。

    终于有一天,那个人出现了。那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奇怪的人,在其丑陋恐怖的面容下蕴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。

    从害怕到好奇,从好奇到迷恋,从迷恋到敬畏……他一步步向着那个怪人走近,汲取着对方无比强大的智慧和力量。在那个人的帮助下,禁锢着他的枷锁被轻松打破,他因此而彻底折服。

    那个人却让他放眼看向这个世界,有多少无辜的人仍在承受苦难,有多少邪恶力量仍在施虐,解放自己还远远不够,他承担着更加深远的使命。

    是的,他看到了太多。那些苦难与邪恶让他感到痛心和愤怒,这个世界需要拯救,他愿意倾尽自己所有的智慧与力量,投身于这场拯救之中。

    他走上了那个怪人指引的道路,“老师”的称呼在他的口中充满了敬意。

    可是如同宿命一样,所有他亲近的人都不能陪伴他太久。就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有能力回报师恩的时候,老师却也离他而去了。

    前一天上午,他远远看着法警们从爆炸废墟中拣出老师的遗骸,心中充满了悲伤与茫然。

    这个人到底是谁?他有着怎样的故事?他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?他知不知道我的过去?我的父亲还有那个叔叔,他们又都去了哪里?

    对于这些问题,老师从来不愿提及。那些答案也许将永远被爆炸的废墟所埋葬。因为随着老师的离开,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知道自己最初的身份。自己已经彻底成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记录,没有任何过去的人。

    不被任何人所了解,甚至连自己对自己都不了解,这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。

    可是现实却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悲观,一些真相反而随着老师的离去浮出了水面。

    令他深深震愕的真相。

    昨天晚上,当他从电视上看到爆炸案的新闻报道时,他几乎惊呆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了老师真实的身份——那个叫作袁志邦的实习警察。

    屏幕上那个年轻、帅气、阳光的形象立刻与他脑海中的某段记忆融合在了一起,那正是曾陪伴自己度过人生最快乐时光的“叔叔”。

    亲切近人的“叔叔”和如怪物般丑陋森严的“老师”居然是同一个人!

    诸多的困惑立刻有了统一的解答。他知道了那叔叔为什么会突然消失,也知道了老师为什么会找到自己。

    然后剩余的困惑却变得更加强烈。

    父亲,父亲去了哪里?那个人又究竟是怎样进入了自己的生活?

    要解开这些答案,他不得不回溯到起点去寻找,所有困惑开始的起点。

    从那个起点开始,他的父亲便消失了,而一个警察却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。

    他清晰地记得那个日期,因为那天正是他六周岁的生日。

    一九八四年一月三十日。

    而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情,在他记忆中已仅剩下些支离破碎的模糊片断了。

    每当他去回想那段往事的时候,首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便是白色的病房。妈妈躺在床上,神色憔悴不堪,这样的情形陪伴着他的童年。

    也许父亲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终日郁郁寡欢的吧。

    那天他却很开心,父亲答应过他,要在生日的时候给他买一个生日蛋糕。他对此充满了期待。

    他还从来没吃过生日蛋糕,但他见到别的小朋友吃过。金黄色的蛋糕上堆着乳白色的奶油,那滋味一定很诱人。

    他在医院和妈妈一起等待着外出的父亲,可是父亲却许久不归。再后来病房中出现了两三个陌生的男子。领头的人神色阴沉,这让小小的他感受到了一种压抑的气氛,他禁不住害怕地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随即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将他抱了过去,然后他看到了那张亲切好看的脸庞——这便是“叔叔”第一次在他记忆中出现时的情形。

    叔叔很快就把他逗得破涕为笑,他被带出病房,和对方开心地玩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其他的男子片刻后也跟了出来,他们看着自己和叔叔之间的融洽气氛,交头接耳地商议着什么。

    商议的结果使他得到了从未享受过的优待:棒棒糖、玩具拨浪鼓,他甚至还被叔叔抱着坐上了小汽车。他问叔叔去哪里,叔叔告诉他去找爸爸。

    他更加开心了,他炫耀般地对叔叔说,今天是他的生日,爸爸会给他买回香甜的生日蛋糕。

    下车前,叔叔给他戴上了两个耳套。耳套里传来欢快动听的儿童歌曲,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这新奇的玩意儿所吸引。他一边吃着棒棒糖一边专心地听着,偶尔还跟着“呀呀”地学唱几句。

    叔叔果然带他见到了父亲,父亲正和另外一个男人站在一起,他们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
    叔叔一直抱着他,他惦记着生日蛋糕,可直到他们离开的时候,父亲也没有把承诺中的蛋糕给他。

    见到蛋糕是晚上的事情了,蛋糕在叔叔手中,据说那是父亲托他转交给自己的。

    蛋糕非常香甜,成为他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之一。可是从那天往后,他却再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亲。

    他六周岁的生日便是这样度过的。

    父亲去了哪里?那叔叔和陌生的男子又是谁?这些疑问曾困扰了他许多年,而他却找不到探索的方向。

    直到昨天的新闻才让他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叔叔和那些陌生人,他们都是警察。

    他们肯定是为了一起案件而来,发生在一九八四年一月三十日的案件。

    他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了:公安局的刑事档案管理中心。

    他冒险进入并且在那里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档案,然后他终于知道了父亲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令人悲伤的答案,与此同时,在他心中又涌起了更多的谜团。

    谜团背后的真相对他来说或许是无比可怕的,他已经隐隐有所感觉,但他却不得不继续追查下去。

    这注定会是个痛苦的过程。

    所以他的心变得很乱。在这种状态下,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来到了绿阳春餐厅。只有这里能让他的心变得安静。

    一周前,当他第一次来到这家餐厅的时候,他并不会想到以后自己会迷上这个地方。他当时只是想来看看那个女孩,因为她和自己都经历过相同的苦难——父亲突然间在生命中消失了。

    而现在这里却已成为他最留恋的所在。因为这家餐厅有淡雅的淮扬菜,醇美的红酒,当然最重要的,还是那个女孩和她所演奏的音乐。

    可这些美好的气氛今天却都要打些折扣,因为某些无知的人正在破坏着它们。

    那是三个男子。两个年纪稍长,一胖一瘦;另一个年轻人体格健硕,眉目间透着股子狠劲。他们坐在离演奏区最近的餐桌上,点了最贵的菜肴,喝着最高档的白酒。

    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三名男子: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在这样的餐厅里吃饭,因为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。

    淮扬菜名扬天下,其特色就是一个“淡”字,而这个“淡”是有原因的。

    扬州地处长江下游,四季分明,物产丰富。由此当地人嗜好“尝鲜”。不同的时令都以能品尝到当季的新鲜菜品为最美。为了保持各色菜品的原味,突出“鲜”的特色,淮扬菜在烹饪技艺上才会讲究“淡”的手法。

    所以要吃淮扬菜,最重要的概念便是尝鲜。那三名男子只懂得点最贵的高档菜,可每道菜都与时令丝毫不符,可谓贻笑大方。

    淮扬菜既然味淡,便不宜配合浓烈的白酒佐餐,所以那三名男子所选择的酒水也是大大的不妥。

    而他们所坐的位置离演奏区又过近,在这个距离上,演奏者的本音和水面的发射音会相互干扰,影响到听者所享受到的音质。这说明他们根本也不懂音乐,女孩绝美的演奏在他们面前只是对牛弹琴罢了。

    也许他们的目的并不在美食和音乐。因为他们面前的佳肴并没有动多少,而白酒却已经喝了一瓶多。他们还时常会在演奏的高潮部分交头接耳说些什么,全然不顾会因此而错过最美妙的音律。

    对这三名男子来说,吃饭只是一个理由,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在商议着什么事情。他们说话时的声音很低,似乎还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所商议的内容。

    他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,嘴角忍不住现出一丝蔑笑——他可以猜到那些人在商议什么,因为他对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。

    为了刺杀邓骅,他早已把龙宇集团上上下下的情况摸了个遍,而这三个人都是其中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
    胖子林恒干,瘦子蒙方亮,都是龙宇集团的副总,也是当年随着邓骅一路打杀过来的元老级人物,地位显赫。尤其是林恒干,即便邓骅在世的时候,他在龙宇集团亦仅为一人之下而已。

    那个年轻人阿胜对他来说则更为熟悉,因为前者正是邓骅手下最得力的保镖之一。这样的人物在集团内地位虽然不高,但和邓骅一家的关系却极为亲近,这种人的势力就像是皇帝身边的宦官,说小则小,要说大却也能大得吓人。

    现在邓骅刚刚被刺,龙宇集团正处在一个权力重新整合的敏感时期。这三个人凑在一起,还能商议些什么呢?

    林恒干很少说话,也很少举杯。在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浅笑。与他相反,蒙方亮手里的酒杯就从没放下过,不过他喝的却并不多。往往是他一手端着杯子,一手拍着阿胜的肩膀说些什么,后者则倾听片刻便红着脖子点点头,然后把自己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,一副豪气冲天的气势。

    蒙方亮对阿胜的表现似乎很满意,看着对方又将一杯白酒吞入肚里,他转过头来,向着林恒干递了个眼色。林恒干点点头,然后两人一同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阿胜也连忙跟着站起,他的身形已有些摇晃不稳。

    蒙方亮笑着拦住阿胜,说道:“你再坐会儿,我和林总先走。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再压低声音,就像是正常的聚会告别一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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